中美AI发展并未完全“脱钩”，只是路径不同，且各具优势。美国在基础研究方面保持优势，但过度依赖出口管控，反而可能削弱自身创新活力与合作网络。中国依靠自主创新和低成本解决方案，积极拓展“全球南方”市场，构建从硬件到治理标准的生态体系。中美AI竞争不应是“零和”博弈，需在划定明确红线的基础上推进多边合作。只有平衡竞争与协作，才能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避免陷入分裂与互信缺失的双输局面。

　　8月12日，美国政府开创了一个不好的先例——它要求芯片厂商英伟达 (NVIDIA) 和超微半导体 (AMD) 上缴在中国人工智能 (AI) 芯片收入的15%，作为发放半导体出口许可证的条件。这一政策明显不是为了“降低风险”，而是为了增加收入。与这种单边施压做法形成鲜明对比的是，7月底在上海举行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 (WAIC) 上，中国发布了一项《人工智能全球治理行动计划》，提议成立新的全球合作机构来指导AI技术发展。

　　这些事态表明，尽管中美紧张局势不断升级，双方并没有迅速走向彻底的技术“脱钩”。相反，AI领域正呈现不均衡的分化态势：虽然中美两国在研究前沿和治理理念上正在渐行渐远，但在某些方面，出于对互操作性和统一标准体系的需要，两国仍在相向而行。

　　中国的AI发展可以总结为一种双轨战略。一方面，尽管受制于先进半导体的限制，中国企业依然在不断突破技术边界。比如今年WAIC大会上展示的华为CloudMatrix 384超节点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它集成了384个专门处理AI任务的昇腾NPU和192个处理通用任务的鲲鹏CPU，通过系统设计突破了单颗芯片的算力限制，提供了与西方产品相当的性能。这给了我们一个关键启示：利用架构创新可以减轻美国出口管制的影响。

　　另一方面，中国同样重视可及性和成本效率。据报道，阿里Qwen 3系列和DeepSeek R1等模型的训练成本仅为500万至600万美元，开辟了低成本可扩展范式的新路径。截至2024年，阿里云已经在亚洲、非洲和拉美地区上万家企业部署了Qwen系统，支撑了电子商务、物流和公共部门数字化等领域的应用。

　　通过对比，可以发现中美AI发展路径截然不同：虽然美国在研究前沿保持着领先地位，但中国正在通过实用、可部署的AI解决方案，在全球增长型市场站稳脚跟。

　　中国的这种双轨战略在与“全球南方”其他国家更广泛的接触中不断加强。通过“数字丝绸之路”等倡议，中国在数字基础设施方面进行了大量投资，包括光纤网络、硬件设备、监控系统，以及应用于公共部门的AI工具等。上述这些举措使中国的综合影响力远超芯片本身：它正在建立一个全面的生态系统，涵盖低成本AI工具、硬件基础设施，以及“全球南方”国家认同的治理规范。

　　不可否认，美国在AI技术领域保持着优势，在基础研究、高端半导体制造方面处于领先地位，并拥有一个以私营部门为主的创新生态系统。OpenAI的GPT系列和英伟达的GPU仍是各自领域的全球技术标杆。然而，美国的战略越来越依赖于防御性手段，尤其是出口管制。

　　本文开头提到的英伟达和AMD同美国政府达成的收入分成协议就是最新的例子。此举确实可以减缓中国获得高端硬件的速度，并帮助美国政府从企业获利并保持对企业的控制。但此类措施存在风险：它们会制造“逆向激励”，迫使企业将精力用于满足官僚式的合规要求，而非技术创新，同时也加快了中国对自主替代方案的研发进程。

　　这种不加区分的限制措施将危及全球科技合作。最近的文献计量学证据表明，中美都从国际合作研究中获益，但美国最具影响力的AI研究成果是在与中国合作时产生的；相比之下，中国的高影响力合作对象依次为印度、韩国、澳大利亚、英国、加拿大和法国，美国则排在它们之后。也就是说，阻碍中美合作的政策实际上对美国的影响更大，因为这等于切断了它与最强大的研究伙伴的联系；而中国则仍然可以依靠几个强有力的伙伴。鉴于中国贡献了全球约24%的高被引人工智能研究，将其排除在外不仅削弱了美国的竞争力，还会减缓全球应对气候变化和流行病应对等关键挑战的步伐。

　　简而言之，美国滥用制裁，可能反会降低自身的创新优势，限制其获得全球人才、研究网络和市场资源等对技术领先地位至关重要的元素。

　　美国强硬的“脱钩”战略可能会割裂全球科研生态系统。2022年，美国大约40%的科学和工程出版物涉及国际合作，这突显了美国对国际研究网络的依赖。“脱钩”战略对美国企业产生了广泛的负面影响。英伟达在2022年底预计，这些限制措施可能会使其每季度损失高达4亿美元的销售额。此外，美国政府限制一些广泛使用的美国技术框架（如TensorFlow和PyTorch）在一些市场的使用，导致开发人员被迫转向替代生态系统，这将降低互操作性，在健康诊断或气候建模等依赖统一标准的关键领域引发全球信任危机。最终的结果将是“双输”：形成相互割裂的平行AI体系，体系之间的互通性不断减弱，既损害创新，也危及安全。

　　中美AI竞争的未来之路既不是盲目开放，也不是全面“脱钩”，而是选择性保障机制与有可控的相互依存相结合。中美两国的AI技术发展都很迅速：美国在基础研究、高端半导体制造和私营部门创新方面处于领先地位；而中国在大规模AI部署、构建可访问模型和将技术嵌入全球基础设施方面表现出色。美国著名智库布鲁金斯学会约翰·桑顿中国中心主任何瑞恩 (Ryan Hass) 指出，美国决策者必须尽快接受这样一个现实，在未来几年里，美国和中国将在人工智能的前沿领域并肩前行。

　　首先，两国应在各自的核心原则基础之上，明确划定红线。对美国来说，这意味着在军事AI和机密数据集等敏感领域加强保护，以维护国家安全。麻省理工学院国际政策研究所杰出研究员戴维·埃德尔曼 (David Edelman) 指出，中美“双轨”对话之所以活跃，正是因为AI创造了一个没有既定规则的空间，在这个政策由共同利益驱动的新空间里，双方都希望确认某种稳定的基线。

　　第二，可执行机制应优先考虑多边合作，而不是单边限制。透明的供应链、第三方审计和国际标准可以提供支撑，结合美国灵活的、针对特定行业的治理模式，与中国快速迭代的监管法规，在发展与管控之间取得平衡。有效的监督不仅要依靠权力，还需要强有力的执行机制与志同道合的伙伴的合作。

　　第三，维护全球合作至关重要，因为互惠互利符合两国的原则。美国的AI研究借助国际合作网络蓬勃发展，相关成果中包含国际团队的大量贡献；而中国提出的“全球人工智能治理倡议”促进了安全和道德方面共同规范的完善。兰德公司最近的一份报告认为，通用人工智能的出现使中美合作成为必须。双方在降低风险、避免误判和管理任何国家都无法单独遏制的威胁方面具有共同利益。

　　正如乔治·华盛顿大学政治学助理教授杰弗里·丁 (Jeffrey Ding) 所言，科技革命不是短跑比赛，而是马拉松。对美国和中国来说，真正的考验是它们能否一边进行负责任的竞争，一边开展合作，促进全球稳定与安全。